丹赑抬眸相望,只见那少女头上斜簪一枚金簪,簪头是一只赤金小鹿,成奔跑状,足下踏一枝梅花,浑圆的东珠串成梅花绽开的五瓣,十分别致。他抚着鹿儿的长发,轻声细语的笑道:“好,鹿儿喜欢,爹爹给你拿来。”他抬起头变了脸色,伸手喝道:“你,拿过来。”
那姑娘的身躯狠狠抖了一下,一枚金簪就能换条命,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了,她忙不迭的拔下发间的簪子,像捧着个烫手的山芋一般,急不可耐的丢了出去。
丹赑伸手一捞,将簪子稳稳当当的捞在掌心,塞到鹿儿手中,笑道:“瞧瞧,喜欢么,喜欢爹爹就给你戴上。”
鹿儿喜笑颜开的点了点头,微微侧首,让丹赑将簪子斜斜簪入发髻。
凶神恶煞的丹赑猛然变成这般慈眉善目的模样,白芒中的几人有些难以回过神来,面面相觑了良久,黑脸男子才想起来自己仍置身于险地,忙将身前的东西向前推了一推,胆战心惊道:“前,前辈,在下等可以离开了么。”
丹赑吊着眉梢,瞧着眼前这几个晦气之人,讥讽的嗤了一声:“就你们这几块料,这等修为胆量的,也想来夺取七星图,简直是做梦,你们这是来找死的罢,你们还得多谢老夫,早早的撵你们滚蛋,才保住一条命,这些东西就算是你们的买命财罢。”他挥了挥手:“东西留下,你们都滚罢。”
此间事毕,丹赑带着鹿儿往红霞岭深处赶去。
二人走后不久,凤凰树林的边缘多了一群白袍剑客,为首之人是个老者,须发皆白,额头上生出一枚素白短角,短角上有圈圈花纹,散发幽幽银光。
老者领着众人在密林边缘打坐休息,吩咐其中一人去林中探查一番,不多时,那男子返回,冲着老者施了一礼:“回禀太上长老,弟子已在林中探查过了,并无危险之处,但是有打斗的痕迹。”
老者睁开双眸,蔚蓝色的眸子中精光闪现,沉声道:“前头带路,去看看。”
众人急匆匆的赶到打斗之处,老者弯下身子,仔细查看了一番,眉宇间的惊怒一闪而过,阴霾沉在眸底,脸上却仍是一派平静:“这是九霄百衲琴的痕迹,看来东海丹赑也到了。”
就在此时,一声尖利悠长的嘶鸣传来,划破碧澄的寂寞天际。
众人忙极目望过去,只见郎风吹过碧澄的蓝天,流云四散而去,一只最寻常不过的白色鸽子破空飞来,留下淡白的云雾,越飞越近。
那白鸽羽翼铺展,在空中略一盘旋,寻到了方向后,俯冲钻入密林。
方才进入密林探路的男子见状,打了个响指,随即抬起手臂,白鸽稳稳落在上头。
男子轻轻抚摸了几下白鸽的羽翼,从它的腿上取下一截窄窄的纸条,那纸上空白一片,并未有半个字,他端详片刻,恭恭敬敬的递给了老者:“太上长老,少主传信过来了。”
老者单手掐诀,在纸条上一抹,纸条上光芒微闪,多了几行蝇头小字,三个呼吸过后,那字迹蓦然火光大作,将整张纸条包裹起来,化为一团灰烬。
“太上长老,咱们是继续赶路,还是原地修整。”男子显然也看到了纸条上写的内容,躬身道。
老者伸手一扬,那团灰烬飘散开来,他搓了搓指尖的余灰,凝神思量道:“江蓠已日夜兼程的赶过来了,再有日便到了,既然这林中并无危险,那便在林中休整几日,正好也等一等江蓠,夜茴,安排下去,所有弟子六人一队,轮流值夜。”
这老者赫然正是天一宗的太上长老云轴子,他隐世多年,这回却亲自下山,领着众多天一宗弟子赶来红霞岭,自然是冲着七星图而来,看来北谷国对这七星图,亦是势在必得。
日渐黄昏,澄碧的天际边,大片大片的残阳染红了流云,这流霞漫天,如同晚风卷起无数的凤凰花,肆意泼洒了空落落的天际。
晚风吹过大片苍翠如洗的枫树林,叶片沙沙作响,有个纤瘦的女子在枫树林中飞快的穿梭奔跑,一袭红裳似血,映衬得满树绿叶都黯然失色。
嗖嗖嗖,嗖嗖嗖。
数十枚梅花钉如漫天雨丝激射而出,在虚空中拖出墨绿色的光芒,纷纷钉向在林中不断穿梭奔跑的女子,偶有一枚穿透她的衣角,只听到滋啦一声,那衣角处泛起墨绿色的烟雾,女子回首,竟是一张苍白无血的脸,比之阳光映照下的雪色还要白透几分,只见她略微僵硬的伸手,一把撕下将破损的衣角。
那女子的身躯略微僵硬,在林中不甚灵活的来回扭转,躲避着犀利长钉,但胜在她奔跑如飞,身形迅疾无比,化作一道雾蒙蒙的灰色虚影,在林中穿梭,倒也逃出了梅花钉的飞射。
墨绿色的长钉纷纷落了空,有些深深钉入树干,有些则穿透树叶,钉在了石头上,石头应声碎开,化为墨绿色的灰尘。
就在梅花钉钉入树干,穿透树叶的瞬间,这片原本生机勃勃,碧叶遮天的枫树林发出一阵剧烈的窸窣声,随即树皮寸寸裂开脱落,流淌出墨绿色的汁液,整片枫树林顿时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更为诡异的是,一阵急促的铃铛声骤然响起,树冠之上碧叶从叶尖开始发黑融化,随即同样化作一滴滴墨绿色的汁液,纷纷落下,如同下了场腥臭的瓢泼大雨。
墨绿色的汁液如一条条小蛇,在林间蜿蜒流淌,所到之处草木皆枯,繁花凋零。
刹那间,这片枫树林掉光了树叶,从树根开始腐朽变臭,坍塌在地,与肆意流淌的汁液融到了一处,在此地形成了个不断翻滚着浑浊气泡的腐烂泥潭,虚空中弥漫起刺鼻的恶臭,一股股墨绿色的薄雾不断从泥潭中逸出,织成一幕瘴气屏障。
铃铛声渐缓,一行人蓦然出现在泥潭边上,为首的男子身姿高大挺拔,一袭黑色长袍阴郁无比,衣领处绣着个精巧的“毒”字,半边脸上覆着个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对深目和半截高鼻,颇具异域之感。
男子眸光阴冷的瞧着泥潭,手上一晃,多了数杆精巧的墨绿色阵旗,旗面上封印着面目狰狞的骷髅。他抬手轻轻一晃,那些阵旗飞射而出,分别落在了泥潭周围。
男子掐了个诀,阵旗间相互呼应的响起鬼哭狼嚎之声,随即次第亮起墨绿色的光芒,光芒连成一片,围拢在泥潭外侧,他满意的微微颔首,随即布下了第二层阵旗。
这层阵旗插在了泥潭中,略一催动,便泛起血红色的光芒,并有一条条墨绿色小蛇在光芒中游走,阴冷的气息充斥其间。
男子定了定神儿,从袖中掏出一把金错刀,在指端落下浅浅一痕,血珠子极快的漫了出来,他伸手在刀背上滴了几滴,那血珠悠悠散开,恍若一树碎裂的珊瑚,尚带着他的体温,融进了刀锋。
那金错刀上红芒一闪而过,是魑魅文的模样,转瞬即逝,快的令人误以为是自己眼花。
男子将金错刀直直抛入泥潭正中,随即掐诀,两层阵旗与金错刀悉数没了进去,再不见半点踪影。
就在阵旗与金错刀消失的转瞬,泥潭上的瘴气薄雾一个扭转,从四围极快的生长出一棵棵枫树,只在刹那间,原本已腐败消失的林子重新焕发了生机,这生机将泥潭与瘴气吞噬殆尽,不多时,这些枫树长成了一棵棵参天古树,树冠一如从前般遮天蔽日,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三公子,这片林子过去,便是之前二公子长居的那座竹楼。”一名灰袍人疾步上前,躬身道。
这名黑袍男子正是万毒宗的三公子卷丹,听到这句话,他眸光一冷:“方才那女子所去的方向,瞧着也像是那里,莫非他之前在那里留下过甚么稀罕之物。”
灰袍人低声道:“弟子跟随二公子的时日不长,这些隐秘之事弟子不甚清楚。”
卷丹眸光犹疑不定的闪动,像是在喃喃自语:“方才那女子着实怪异,瞧着像是一具傀儡,可偏偏又有生魂的气息,奇怪奇怪,能带着这样一具傀儡前来的,也唯有圣魔宗了。”
灰袍人心中一凛,忙道:“三公子可要追过去看看。”
卷丹凝神片刻,摇头道:“这会子也追不上了,咱们此来是为了那件东西的,七星图只是顺手而已,至于圣魔宗之人,能不招惹还是别招惹的好。”
灰袍人微顿:“那,那件东西向来都是同七星图一同现世,此时时间尚早,三公子可要移步竹楼休息几日。”
卷丹点头道:“也好,这融灵祭炼阵法已经布下了,咱们就去竹楼休息几日,借机收取些生魂也好。”
言罢,这一行人钻进死而复生的枫树林,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红霞岭的夜,深黑的天幕呈现出幽蓝的光泽,偶有几缕淡淡的寂寞浮云,遮蔽了那钩浅浅月色的痕迹。
苍茫夜空中满天星辰,璀璨而明亮,夜风寂寥的穿过凤凰树林,在密不透风的树冠里掀开一线线缝隙,点点星光从这细微的缝隙里漏下来,筛了满地疏疏落落的影儿。
密林中燃了几堆火,干柴噼啪作响,火光熊熊炙烤着,将四围映照的如同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