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无边无际的黑暗。
‘黄毛’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灌满沥青的棺材里,沉在冰冷的海底。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身体的感觉?
等等……有感觉了!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毫无知觉的橡胶,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
有一种……温热的触感?
包裹住了他的……
右手?!
紧接着,另一只手掌,轻轻覆盖在了他的额头上。
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瓦立德,我的儿子……醒醒吧……”
轰!
儿子?!
谁是你儿子?!
大叔你谁啊?!
认错人了吧喂!
黄毛……
或者说,此刻占据着这具陌生躯壳里那个来自华国某双非大学、染着一头标志性金毛、昨晚还在宿舍和室友开黑骂娘的三岁口大学牲。
他的灵魂在无声地尖叫!
他想张嘴反驳,想猛地睁开眼看看这神经病到底是谁!
结果……他惊恐地发现,别说张嘴了,他连动一下眼皮都做不到!
这具身体,就像一块彻底死透的木头,完全不听使唤!
他能“感知”到外界,却连动一根手指头都成了奢望!
这他妈什么情况?!
绑架?
缅北?
外星人实验?
还是……昨晚睡前没忍住瑞幸过多?
然后植物人了?!
就在他满脑子草泥马奔腾,试图理解这操蛋现状时,那个絮絮叨叨的中年大叔声音,竟然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呼唤名字,而是……一种更加古怪、更加抑扬顿挫、带着某种神圣韵律的……吟唱?
“艾勒哈姆杜·利俩黑,烂比勒阿莱米乃……”
(一切赞颂全归真主,众世界的主……)
黄毛:“???”
阿拉伯语?!
这他妈是阿拉伯语?!
朗朗乾坤之下,居然有人在老子“耳边”念阿拉伯鸟语?!
这比在校园食堂里被野猪拱了还稀奇一百倍!
建邺双非学校哪里可能会有听到阿拉伯语的机会?
这是惹上什么国际纠纷了?
恐怖分子?
还是……
他刚想吐槽这离奇遭遇,一股更加惊悚的寒意瞬间从灵魂深处炸开!
等等!不对!
他……他不仅听懂了,而且特么的脑子里居然还自动蹦出了下一句!
“引那·索俩台,我·引那·努苏克,我·引那·玛赫亚,我·引那·玛玛特,比俩黑,烂比勒阿莱米乃……”
(求你指引我们正路……)
这……这他妈是《圣训·布哈里实录》里探望病人时的祷词?!
黄毛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他一个连四级都悬的大学生,顶多在网上看过几个中东土豪炫富的视频!
他怎么会懂这个?!还能背?!
这不科学!
这太他妈不科学了!
牛顿他爹的棺材板都要被掀飞了!
爱因斯坦都得爬起来抽根烟冷静一下!
就在他灵魂风暴刮得正猛时,那个中年大叔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继续吟诵着:
“主啊!人类的调养者,求你祛除这病痛……
求你赐予彻底不再遗留丝毫病症的痊愈……”
一遍,两遍……整整七遍!
黄毛的灵魂已经从震惊变成了麻木,感觉自己被强行塞进了阿拉伯语沉浸舱。
他能听得出来,那声音一遍比一遍低沉,一遍比一遍饱含着一个……
父亲绝望中的最后希冀。
但是……
关他鸟事啊!
祷词声落,一个苍老、带着恭敬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病房内沉重的寂静:
“我的主人,尊贵的哈立德亲王殿下,”
那声音顿了顿,“华国大使馆李参赞带着从他们国家来的针灸团队,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亲王?!华国针灸?!
黄毛脑子里的问号已经多得快爆炸了。
又是一个说阿拉伯鸟语的。
亲王?
哪个亲王?
特么的阿拉伯鸟语世界里遍地是亲王好吧?!
大使馆?
参赞?
‘从他们国家来的’?
黄毛的心顿时沉到谷底。
合着这是在国外?
信息量让黄毛脑子过载了!
这时还有一个声音明显是翻译,正在将阿拉伯语翻译成英文。
而后……
“亲王殿下,安加里管家!”
一个明显带着不悦和优越感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语速很快,浓重的美式英语,
“我强烈反对!这简直是……胡闹!
华国的中医?针灸?
那根本就是未经科学验证的东方巫术!是彻头彻尾的伪科学!”
床上装死还在琢磨自己什么时候连英语都能听懂的黄毛一听这话,差点没忍住直接“诈尸”跳起来骂娘!
伪科学?!
你丫说谁伪科学?!
科比!詹姆斯!
多少NBA球星用针灸缓解肌肉酸痛、加速恢复!
网球天王费德勒都公开表示过针灸对他的背伤有帮助!
中医传承几千年,博大精深,岂是你这种金毛洋鬼子能诋毁的?!
管家安加里,那个苍老声音的主人,在听完翻译的翻译后,冷冷回应着:
“史密斯博士,七年了。
整整七年!
您的西方现代医学,可曾让殿下睁开过一次眼睛?
哪怕一次?”
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既然您的方法遇到了瓶颈,我们尝试一下来自东方的古老智慧,寻求其他可能性,这难道不是一种……科学的态度吗?
或者说,您害怕被证明……您这七年的努力,其实方向错了?”
这话简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在了史密斯博士的肺管子上。
史密斯博士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愤怒,
“安加里!你这是对现代医学的侮辱!针灸?那不过是心理安慰!是安慰剂效应!
它的作用机制完全无法用科学解释!
没有双盲对照试验!没有严谨的临床数据支持!它甚至可能带来感染风险!刺激错误的神经节点导致不可预知的后果!
你们这是在拿王子的生命做一场毫无意义的赌博!”
他喘了口气,试图用更专业的语言压制对方,
“植物人状态的促醒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神经修复过程,需要精准的神经调控和长期的康复刺激。
针灸?几根针扎在皮肤上,就能唤醒沉睡的大脑?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对我们所有神经科学研究者智商的侮辱!”
床上的黄毛听得直翻白眼。
虽然事实上他翻不了。
虽然现在的境地很诡异,但是,这不妨碍他知道……
七年了不能让这具身体动起来,还不让别人尝试其他的办法……
显然,这史密斯博士,果然很史密斯!
也果然很美利坚!
他敢赌一个‘疯狂星期四’,这货绝对是按天收费的那种庸医!
他还敢赌一个‘嗨翻星期一’,这位亲王大人,人生信条绝对是‘头顶一块布,全球我最富’!
此时,那个一直握着儿子手、念诵祷词的中年男人——哈立德亲王,终于开口了。
“安加里,”他没有看争吵的两人,只是望着儿子的脸,像是喃喃自语,“华国的针灸……真的……有用吗?”
那语气,不像是在询问一个可行性方案,更像是在绝望的深渊里,抓住最后一根虚无缥缈的稻草。
“亲王殿下,真主的安排,自有其深意。
东方古老的智慧,或许正是真主为我们王子殿下开启的另一扇窗。
尝试,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翻译翻过来的话,让旁边的史密斯博士觉得完全不可理喻。
但让他觉得很悲哀的是,在这片土地上,不可理喻的事情太多了。
看在钱的份上,他撇了撇嘴,冷哼了一声,也不多说什么了。
反正他是不相信那群东方神棍的。
哈立德亲王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但愿……真主显灵吧。请他们进来。”
而此刻,床上的黄毛脑子彻底成了一锅浆糊。
他现在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感觉自己像是一艘被扔进惊涛骇浪里的小破船,随时可能被拍得粉身碎骨。
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但这具身体……这具身体就像被焊死在了这张该死的病床上,完全不听使唤!
脑子里一片混沌,各种念头乱窜,却抓不住任何头绪。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带着一种与这奢华病房略显不同的、内敛而沉稳的气息。
“尊敬的亲王殿下,”
一个温和、带着明显华国口音、但阿拉伯语流利的声音响起,
“这位是我们华国同济医院的针灸专家桓石,这位是他的助理小杨。感谢您给予我们这次机会。”
黄毛感觉到有人走近了床边,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清香的味道。
“桓医生,我的儿子……瓦立德……他躺在这里,已经七年了。
我……我恳请您,尽力而为。”
哈立德亲王的声音沉重,却带着一丝希冀。
那话语里的绝望和恳求,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让参赞想要骂人的是,桓石的回答,却充满了三甲医院医生的专业和谨慎,
“亲王殿下,植物人促醒是世界难题。
我国古代医籍和现代临床确有针灸促醒案例,可成功率无法保证,个体差异极大。
我只能承诺我一定全力以赴,但请您不要抱过高期望。”
这番话在史密斯博士听来,就是标准的华国式免责声明。
哈立德亲王沉默了片刻,那苦涩一笑,“您不必有任何压力。
七年了……我早已……习惯了失望。
但作为父亲,无法放弃任何可能。
您放手做吧,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感谢您不远万里而来。”
桓石眨巴眨巴眼睛,其实他很想让亲王签个同意书什么的来避免纠纷。
这些一言不合就可以放狮子老虎豹子之类的狗大户,闹起来可比医院门口闹事的凶残多了。
不过看着旁边李参赞那喷火的眼神,他也只能将目光专项,落在瓦立德王子身上。
即使昏迷七年,王子的俊美依旧惊人,身体状况也保持得极好,显然得益于顶级的护理。
桓石伸手诊脉,仅仅30动之后便眉头微蹙。
离了大谱了!
指下脉象确实沉滞如淤塞之河,却又在河道下方有着蓬勃的生机……
这根本不像是躺了七年的植物人。
更像是……
一个土木佬熬了三个通宵后收到工程款连夜去洗浴中心三楼敲了九次钟一般。
他古怪的看了一眼旁边冷笑着的外国同行。
这货,怕不是个国际骗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