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鱼二十岁这年,江南的秋意正浓。
青石铺就的小径蜿蜒至江家墓地,两旁的松柏苍翠依旧,带着经年累月的沉静。
这是他与花无缺第五次一同来祭拜父母,墓碑上江枫与花月奴的名字,在岁月冲刷下依旧清晰。
兄弟俩并肩跪在墓前,手中燃着的香烛袅袅升起青烟,缠绕着空气中淡淡的草木气息。
“爹,娘,儿子又来看你们了。”
江小鱼磕了三个头,语气轻快,却难掩眼底的敬重。
“这几个月我去了漠北,那边的烤羊腿可真香,比江南的醉虾还对我胃口!
还有啊,我遇到一群马匪,本想逗逗他们,结果被我三两下就收拾了,你们说我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从漠北的风沙讲到江南的新茶,话匣子一打开便停不下来。
花无缺跪在一旁,也磕了三个头,动作规整,神色肃穆。
他话不多,只在江小鱼停顿的间隙,轻声补充。
“我与阿玉上月去了蜀地,见了些旧友,一切安好。”
简单一句,却已道尽近况。
他向来习惯倾听,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听着弟弟叽叽喳喳地分享,便觉得心里满当当的。
不远处的石桌边,燕南天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壶酒,一杯接一杯地饮着。
他神色沉郁,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悲伤,那是对故友的思念,沉淀了二十余年,从未淡去。
可每当目光落在墓前并肩而立的兄弟俩身上,他紧锁的眉头便会微微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中多了几分慰藉。
这样的团聚,向来只有他们三人。
五年前墓地初建时,铁心兰与唐玉都曾来过。
唐玉此后便不再涉足,她认为这样兄弟相守的时刻,不该有外人打扰。
铁心兰没来,则纯粹是因为与江小鱼的别扭性子。
这些年两人打打闹闹,好一阵歹一阵,江小鱼总说自己还没玩够,成婚的事提了几次都不了了之,铁心兰气不过,便索性不再来。
祭祀仪式结束,三人回到石桌边。
燕南天依旧沉默地喝酒,江小鱼和花无缺陪着他,偶尔劝两句少喝些,却也知道,这是他对故友的念想,便不再多言。
直到月色爬上树梢,银辉洒满墓地,燕南天终于醉倒在石桌上,呼吸绵长。
花无缺将他安置在一旁的厢房,转身回到院中,江小鱼早已拎着两壶酒等在那里,月光下,他的眉眼依旧带着几分跳脱,却比五年前多了几分沉稳。
“来,大哥,陪我喝两杯。”
江小鱼给花无缺倒了一杯酒,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却让他觉得浑身舒畅。
花无缺接过酒杯,浅酌一口,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大哥,跟你说个事儿。”江小鱼放下酒杯,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认真。
“我决定了,年底就和心兰成婚。到时候,你和大嫂一定要来啊。”
花无缺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他素来沉稳,极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愣了愣才缓过神,唇边漾开温柔的笑意。
“你的婚礼,我怎么会不来?何况,难得听到你愿意叫我一声大哥。”
就连唐玉也说不清他们兄弟俩谁先出生,可这么多年下来,江小鱼早已在心里默认了花无缺这个兄长。
只是他性子别扭,这般郑重其事地叫“大哥”,还是头一回。
“那是自然,我的婚礼,缺了你这个大哥怎么行?”
江小鱼嘿嘿一笑,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促狭。
“不过话说回来,我和心兰都要成婚了,你和大嫂怎么还不办婚礼?该不会是在等我,想跟我一起办吧?”
花无缺闻言,忍不住摇头轻笑。
“你不会是为了催我们成婚,才决定自己先办的吧?我与阿玉从小一起长大,早已心意相通。”
“我们分开,从不是因为没办婚礼,团聚,也从不是因为需要一场仪式来证明。
不过,若是你想看,我和阿玉也可以办一场,全当圆了你的心愿。”
这番坦率又通透的话,让江小鱼反倒有些别扭了。
他挠了挠头,迟疑着开口。
“我这些年一直不想成婚,就是觉得自己还没玩够,总想着天南地北地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挺混蛋的。”
“大哥,你就不担心吗?”他抬头看向花无缺,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担忧。
“大嫂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温柔了,感情好像也不够热烈。
这世上哪个女子不想要一场盛大的婚礼,不想要安稳的归宿?
心兰就常跟我念叨这些,我总觉得,大嫂也许和心兰一样,也需要一些安全感。”
花无缺放下酒杯,抬手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江小鱼的额头,力道不重,带着几分兄长的宠溺。
他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显然听出了弟弟话语里的关心。
“我知道你在为我担忧,不过,你可知道我和阿玉是怎么看你一直不成婚这件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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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鱼愣了愣,困惑地摇了摇头。
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太贪玩,不愿意对铁心兰负责任吗?
这些年,他心里其实也藏着几分愧疚。
“你和铁姑娘认识的时候,才十四岁。”花无缺缓缓开口,语气温和而笃定。
“那个年纪,你连自己都还没活明白,怎么能承担起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你本就是个少年,爱玩、爱吃、爱四处闯荡,这是天性,何错之有?”
“我和阿玉也希望,这一生能天南地北地游玩,看遍山河湖海,而不是年纪轻轻就被孩子束缚在一方庭院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知道铁姑娘偶尔会觉得委屈,但大多数时候,她不也陪着你四处游历,过得很开心吗?你们不必过早承担做父母的责任,难道不好吗?”
“其实你现在成婚,我和阿玉都觉得有些早了。”花无缺笑了笑,补充道。
“男子二十才及冠,正是该恣意妄为的年纪。
不过成婚也没什么不妥,按阿玉的意思,你们大可以暂时不要孩子,继续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玩多久就玩多久,这又有什么不可以?”
江小鱼怔怔地看着花无缺,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
是啊,成婚早就是对的吗?
他贪玩,铁心兰也陪着他一起玩,他们一起看漠北的日出,一起逛江南的夜市,一起对付江湖上的宵小之辈,这样的日子,难道过得不快乐吗?
为什么一定要像其他人一样,十五六岁就守着家围着孩子转,才算得上是幸福?
“大哥,你说得对!”
江小鱼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光芒。
“我这个天下第一聪明人,竟然也这么俗,还以为贪玩是不负责任的事情。”
花无缺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鱼儿,你不必担心我。阿玉的心,确实深沉如海,不像你和铁姑娘那样热烈直白。”
“可你觉得,这世上只有炙热的喜欢才能让人快乐吗?”
他抬头,望向天边的圆月,月光洒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看漫山遍野的桃花,夏日炎炎的时候,我们会坐在湖边钓鱼,听蝉鸣阵阵。
秋日枫叶红透的时候,我们会登高望远,赏层林尽染。
冬日大雪纷飞的时候,我们会围在炉边煮酒,闲话家常。”
“每一个季节,每一个重要的时刻,我都能笃定,这个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阿玉会一直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