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客栈里依旧静悄悄的。

唐玉与花无缺本就无急事在身，便索性歇在客栈。

江小鱼更是觉得前几个月的长途跋涉苦不堪言，这般安稳日子，倒让他越发贪恋。

接下来几日，江小鱼彻底放开了玩。

从前在恶人谷，从未有机会好好逛过街市，如今得了空闲，便日日流连在小镇的酒楼茶肆，吃遍了街头巷尾的小吃，喝遍了坊间有名的好酒。

末了，竟还一时好奇，跑到镇上的花楼里喝了一回酒。

消息传到铁心兰耳中时，姑娘家又气又委屈，躲在房间里偷偷哭了一场。

待到暮色四合，江小鱼才摇摇晃晃地回了客栈，一身酒气，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刚进院子，便见花无缺执扇立在月下，白衣胜雪，温文依旧。

江小鱼吊儿郎当地走过去，挑眉道。

“怎么？你这老好人，是想来教训我？”

花无缺轻笑一声，缓缓摇头，语气平和。

“我并非来教训你，只是想告诉你，你若真要去玩，何不带铁姑娘一同？她今日哭着跑回客栈，此刻还关在房里。”

这话一出，江小鱼瞬间酒醒了大半，满脸震惊。

“你让我带个女人去逛花楼？花无缺，你老实说，你和唐玉是不是也干过这事儿？”

他话音刚落，一道倩影便从二楼飞落，衣袂翻飞，宛若月下惊鸿。

唐玉稳稳落在他面前，月光洒在她脸上，眉目清冷又明艳。

“是我带无缺去过花楼。”

短短一句话，惊得江小鱼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唐玉，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实在是我此生见过的奇女子！花无缺再怎么听你的话，他也是个男人，你竟真敢带他去那种地方？”

话音未落，额头便被一把折扇轻轻敲了一下。

花无缺执扇轻摇，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又带着些许无奈。

江小鱼吃痛，伸手捂着头，却并未真的生气，只是愤怒地瞪着他。

“怎么？我难道说错了吗？那花楼里莺莺燕燕，你就没看到其他女子的美貌？这世上可爱的女子多了去了，你就不动心？”

“移花宫在外的产业，常会收留花楼里年老赎身、或是走投无路的女子。

让她们打理田庄、当铺，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我与阿玉去花楼，从非花钱寻欢作乐，只是去帮些女子脱离苦海而已。”

花无缺摇着扇子，语气淡淡。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江小鱼瞬间怔住。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有些气闷地开口。

“可这样的事情，又有什么用？这天下的花楼那么多，受苦的女子数不胜数，你们救得过来吗？”

“我与无缺，从无改变天下的想法。”唐玉的声音清冷平静，字字清晰。

“但如今移花宫由我掌控，帮扶弱女子，便是移花宫的准则。

这世道只要还有买卖，便不可能杜绝卖身，可若能让这世上的女子，多一条出路，又有什么不好？”

江小鱼听得心头堵得慌，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猛地提高了声音。

“所以，在你们眼里，我江小鱼也是个可怜人，是需要你们伸手帮忙的弱者？”

这个问题，让唐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花无缺，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心，眉眼弯弯。

“你看，他好像在吃醋。”

“你们俩胡说八道什么呢！”江小鱼瞬间炸毛，脸涨得通红，“我还在这里站着，你们能不能注意点！”

花无缺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指尖相触，温温软软。

他抬眸看向江小鱼，温声开口，转移了话题。

“我与阿玉，明日便要启程去江南，你要不要一同去？”

话题转得太过突然，江小鱼愣了愣，下意识地别扭转过身子，背对着两人。

“你们是移花宫的人去哪里，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江小鱼闯荡江湖，自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可不稀罕跟你们同行。”

花无缺并未再多劝说，只是牵着唐玉的手，转身往客栈里走。

行至廊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江小鱼的背影，轻声嘱咐。

“其实我觉得，你心里是有些在意铁姑娘的。

你去花楼不过是一时好奇罢了。女孩子的心，经不起太多伤，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江小鱼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自小在恶人谷长大，习惯了尔虞我诈，习惯了欺诈玩弄，从未试过与谁坦坦荡荡、真诚相待。

面对花无缺与唐玉这般直白的善意，面对铁心兰这般纯粹的在意，他反而觉得浑身别扭。

心底里明明有一丝想要靠近的冲动，却又下意识地竖起一道防线，提前将自己保护起来，生怕靠得太近，最后会落得满身伤痕。

院子里静了许久，才传来江小鱼闷闷的声音，带着几分口是心非的别扭。

“不过是去江南而已，我江小鱼闯荡江湖，本就该四处走走，去看看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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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便快步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竟有些快。

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转身，打开房门一步步走到铁心兰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唐玉与花无缺便收拾妥当，牵着马走出客栈。

两人刚踏上官道，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江小鱼走在前面，双手背在身后，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铁心兰跟在他身侧，脸上还有些许未散的微红，神色略显尴尬。

“真巧啊，”江小鱼率先开口，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看来大家都是顺道，都要去江南玩玩。”

铁心兰连忙跟着点头，轻声道：“是啊，不如……我们一同同行吧？”

唐玉与花无缺对视一眼，眼底皆闪过一丝笑意，并未拆穿两人的刻意。

花无缺指了指身后的一辆马车，温声道。

“我与阿玉，向来有热情好客的毛病，遇到同行的人，总乐意搭个伴。

接下来的官道还算顺畅，马车里备了些零食茶水，你们若不嫌弃，不如先上车歇息？”

话音未落，江小鱼便再也装不出漫不经心，眼睛一亮，快步朝着马车飞奔而去，一把掀开车帘便钻了进去。

唐玉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与花无缺相视一笑。

两人翻身上马，并肩走在马车一侧，清晨的阳光洒下来，给两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花无缺看着马车的方向，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我有时候想，小鱼儿一直这样快乐倒也挺好。

只是不知道，待他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受不了？”

唐玉侧头看他，阳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柔和了她平日里的清冷，她嘴角勾起一抹打趣的笑意。

“你倒是小看他了。小鱼儿性格虽别扭，骨子里却是最坚韧的。

就算知道了真相，依他的性子，也只会欢欢喜喜地拉着你一起报仇，绝不会沉溺于悲伤。”

这话一出，花无缺眼底的担忧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期待。

他们此番去江南，哪里是为了游玩。

当年害死江枫与花月奴的，明面上是十二星相，可真正出卖两人行踪，将他们的消息泄露给十二星相的，却是江枫最信任的书童——江琴。

而如今的江别鹤，便是当年的江琴。

此人摇身一变，竟然成为了江南仁义无双的大侠。

这血海深仇，岂能不报？

只是花无缺并不急着将真相告诉江小鱼。

如今两人的相处已然多了几分亲密，想来再过一阵子，以江小鱼的聪明才智，定能自己找出大半真相。

官道之上，马车轱辘缓缓滚动，马蹄轻踏，朝着江南的方向而去。

一场浩浩荡荡的江南行，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