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没有人缠着我。” 花无缺的声音温柔,尾音带着几分轻快,和在江湖上应对旁人时的疏离冷漠判若两人。 “移花宫的威名,江湖人都知道,没人敢轻易招惹。” 他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映着烛火的光,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不过这一个月,确实见到了以往不曾仔细看过的景象。” 他顿了顿,想起这一路的奔波,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以前都是你带着我,转眼就到了热闹的街市,只管玩闹便好。” “这次不一样,要走各种驿站,穿各种小路,一路慢慢走过来。” “虽然有下面的人打理衣食住行,可我看着她们忙前忙后,清点物资,安排车马,才终于明白,出远门的风尘仆仆,究竟是为何。” 唐玉听着,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你以前只是见过,没有体验过,是不是有意思多了?。” 花无缺眉眼弯起,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纯粹,语气轻快又认真。 “移花宫的日子确实很好,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可这一趟出门,我才知道野外生火做饭、打野味是怎么一回事。” 他指尖微微收紧,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场景,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我还跟着随行的人学了烤肉,虽然火候未必拿捏得准,但味道应该不算差。下次有机会,我倒想让你尝尝。”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多了几分沉凝。 “以前你总带我去热闹的地方,看的是人间的繁华喜乐。 可这一次出行,我才真正见到了更多生民百姓的辛苦。” “书上写‘民生多艰’,我以前只懂字面意思,直到这一路看到田间劳作的农民,顶着烈日弯腰插秧。 看到赶路的商人,带着货物风餐露宿。 看到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咬牙坚持。”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还有各式各样的江湖人,有的为了名利,有的为了恩怨,似乎也都在不停奔波。 原来这世上,大多人都在为了活着而辛苦。” 唐玉听着他的话,指尖依旧轻点桌面,眼底的笑意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趟历练,果然没白来,他终究是从移花宫的象牙塔里,窥见了人间的真实模样。 她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 “观察得倒是仔细。可你就只关心这些?不想知道自己这次下山,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花无缺抬眸,眼神瞬间变得认真,没有半分闪躲。 “我当然好奇。” 他坦诚道。 “这世上或许有无缘无故该杀的人,但江小鱼……我连见都未曾见过,大师父却要我取他性命,这里面定有不简单的理由。” 他看向唐玉,眼底带着几分信赖与探究。 “但我觉得你好像知道答案。你能告诉我吗?” 唐玉望着他眼底坦荡的探究,指尖缓缓停下敲击桌面的动作,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些认真。 “其实五岁那年,我便想过要不要告诉你真相。” 她抬眸,目光掠过他沉静的眉眼,像是在回望多年前那个刻板懵懂的小男孩。 “可那时候的你,连外面世界‘买卖’是什么都不懂,更不明白所谓的利益争斗,也分不清亲情友情的重量。” “有些真相太过沉重,你那时候的年岁,知道了只会徒增痛苦,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沉沉落在花无缺的心底。 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影,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小时候的他,确实只懂听从吩咐、遵守规矩,移花宫的条条框框便是他的整个世界,从没想过“为什么”。 可自从唐玉带他走出绣玉谷,见过万家灯火的热闹,见过有人为了自由不惜背叛移花宫、奔赴死路,见过普通人为了生计奔波的艰辛。 他才渐渐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 或许是功名利禄,或许只是偏爱市井间的烟火气。 他抬起头,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懵懂,只剩一片清明的笃定。 “移花宫的人,基本不会问自己的父母是谁。” “我是移花宫唯一的男子,大师傅和二师傅凭什么独独收我为徒?虽然她们做事向来不需要解释理由,但我知道,这绝非正常。”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清晰。 “这些年,我一直很困惑。直到现在,我才敢确定,问题出在我的身份上。” 唐玉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赞赏,毫不掩饰。 这些年,她从未刻意透露过半分线索,不过是每隔一段时间带他出去看看人间百态,可花无缺终究是个聪明人。 他习武的天赋本就极强,若不是她这个“意外”,放眼整个江湖年轻一辈,他定然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你害怕知道答案吗?”唐玉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她指尖摩挲着杯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其实我没想好,要不要现在就告诉你真相。说不定,等你见到江小鱼之后,再知道答案,会更合适。” 有些真相,从来都不是知道了就好受的。 尤其是那些被仇恨裹挟的过往,一旦揭开,便会将人卷入无法挣脱的漩涡。 她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懵懂、渐渐有了自己思想的少年,竟生出了几分不忍。 花无缺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怜星师父眼中时常流露的忧伤,想起邀月师父偶尔压抑的怒气,想起这些年见过的人间悲欢,心头渐渐有了答案。 他抬眸,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闪躲:“我不怕。” “既然早晚都要知道,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若是连自己的身份都弄不清楚,又如何能明白,大师傅为何要我杀江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