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雷击,是高压电容器在断电前最后一毫秒的疯狂泄放——整条摇臂瞬间成为导体,电流顺着金属骨架狂涌而下,车内仪表盘爆出刺目火花,喇叭嘶鸣半声即哑,发动机舱腾起一股焦糊白烟。
铲车猛地一滞,履带空转,发出濒死般的尖啸。
塔下,阿胜踉跄后退半步,脸色煞白。
周晟鹏已跨过倒塌的围墙,靴底踩碎一片玻璃渣,径直走向基站底座配电箱。
他蹲下,撬棍插入箱盖缝隙,肩胛骨一沉,咔哒一声,箱门弹开。
里面线路整齐,灰尘极少。
唯独角落一只铅盒,表面无锁,只用焊锡封死。
他撬开盒盖,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微型硬盘——铝壳冰凉,边缘蚀刻四字:1994-死胎。
他掏出随身银瓶,拧开,滴一滴无色药水在接口处。
药水渗入缝隙,无声腐蚀。
三秒后,接口氧化层剥落,露出底下被强酸啃噬过的铜箔断面——可断面边缘,竟有细微液态金属凝固的纹路,像血管般蜿蜒补全电路,精密得令人窒息。
有人想毁它。
毁得彻底。
又怕毁不干净,所以用军工级液态金属二次修复——既遮掩痕迹,又留一线生机。
周晟鹏指尖摩挲着那行蚀刻字,指腹下,硬盘外壳深处,似乎还有一层更薄的夹层,在药水作用下,正微微泛起一层珍珠母贝似的虹彩。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阿胜汗湿的鬓角,扫过老鬼血流进耳道的狼狈,扫过周影悬在塔顶、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背影。
然后,他垂眸,将硬盘轻轻托在掌心。
夜风忽止。
他左手已悄然按在腰侧冷冻喷雾的阀门上——瓶身冰凉,内部压力指针正随着他呼吸的节奏,一格,一格,缓慢上升。
阿胜的瞳孔在硬盘泛起虹彩的刹那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那抹转瞬即逝的珍珠母贝光泽,而是因为周晟鹏垂眸时,左手拇指已无声滑过冷冻喷雾阀柄——那动作太熟稔,熟稔得像呼吸。
十年前青龙湾码头,三名叛徒跪在货箱前求饶,周晟鹏也是这样低头,也是这样抬手,然后——咔嗒一声轻响,霜白雾气喷出,三只握枪的手腕在同一秒发出脆如枯枝折断的微响。
阿胜知道那声音意味着什么:零下78℃的液氮汽化流,能在0.3秒内冻结皮下微血管与关节软骨,使胶原纤维瞬间失韧,使骨小梁在力学冲击下呈放射状崩裂。
不是伤,是废。
废得连手术重建都省了。
他不能等。
膝盖未屈,腰腹先拧,整个人斜撞向右侧三步外堆放的锈蚀配电柜——那是他早踩过点的死角,柜门虚掩,内侧焊着一枚松动的角铁。
他扑过去的瞬间,右手已从后腰抽出一截削尖的铜管,寒光一闪,直刺周晟鹏持硬盘的左手肘弯!
快,狠,孤注一掷。
可周晟鹏没躲。
甚至没抬眼。
就在铜管距肘窝尚有七厘米时,他左腕倏然内旋——不是格挡,是迎上。
喷口正对阿胜腕动脉搏动处,阀门全开。
“嗤——!!!”
不是嘶鸣,是真空被骤然撕裂的锐啸。
一蓬霜白雾气如活物般缠上阿胜手腕,皮肤瞬间泛起死灰青白,汗毛根根竖立又蜷曲焦黑。
他整条右臂猛地一僵,指节“咯”地错位弹开,铜管当啷坠地,而身体因前冲惯性失控前栽——
周晟鹏左手顺势一托一送,掌心贴住阿胜后颈第七椎体,借力一掀。
阿胜整个人腾空翻出,像一袋灌满水泥的麻布,朝着厂区西侧断墙后那片沉寂的阴影狠狠砸去!
那里,铁头正伏在改装铲车驾驶座里,热成像瞄准镜十字线早已锁死基站底座——却在阿胜飞来的瞬间,骤然偏移半寸,死死咬住他凌空翻滚的脊背。
“打!”铁头喉间滚出低吼。
两声闷响几乎叠在一起。
第一声是阿胜后背撞上断墙碎砖的钝响;第二声,是铁头肩扛式榴弹发射器的膛口焰,在夜色里炸开一朵幽蓝火莲。
周晟鹏站在原地,未回头。
他听见了弹道破风声,也听见了阿胜落地时肋骨断裂的、湿漉漉的闷响。
他更听见了——自己腕内信标接收器,随着榴弹爆炸震波,同步跳动了一下,频率陡升0.2赫兹。
像在呼应什么。
他缓缓收回左手,指尖残留着喷雾瓶金属外壳的寒意。
目光落回掌心硬盘。
银瓶药水余效未散,接口处虹彩渐隐,露出底下更薄一层基板。
他拇指指甲沿边缘一刮,薄如蝉翼的封膜应声翘起——不是撕开,是“启封”。
军工级生物电容感应阵列启动,硬盘自动接入他腕表内置读取端口。
屏幕亮起。
没有文件列表,没有加密提示。
只有一组生命体征图:心跳曲线平稳起伏,脑电波呈现深度睡眠的θ波节律,血氧饱和度98.7%,体温36.2℃……所有参数都精确得令人窒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监测对象栏,姓名字段静静浮现:
周振岳
——三十年前,洪兴祠堂灵位上,漆金描红、香火供奉的“先考”。
周晟鹏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是震惊,是某种深埋骨髓的确认感,像冻土之下突然涌出温泉水,无声漫过脚踝。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硬盘背面蚀刻的“1994-死胎”四字。
1994年……父亲失踪那年,母亲临盆大出血,产房传出婴儿啼哭仅三秒,便再无声息。
族谱记作“胎亡”,祠堂未设牌位,只有一张焚尽的纸灰。
可此刻屏幕上,那颗心脏正一下,又一下,稳稳搏动着。
周晟鹏慢慢合拢五指,将硬盘攥进掌心。
金属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真实感。
他抬头,望向信号塔后方——那里,旧厂主楼地基塌陷处,一道被混凝土封死的斜坡通道,入口处焊着两道锈蚀钢门,门缝里,隐约渗出一缕极淡、极冷的白雾。
雾气不散,不升,只是静静浮在离地十公分处,像一条蛰伏的蛇。
他迈步向前,靴跟碾过玻璃渣,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
每一步,都踏在三十年前那场大火熄灭后的余烬之上。
铁锈味混着液氮的冷腥,在地库入口弥漫开来。
周晟鹏一脚踹在锈蚀钢门中央——不是蛮力硬砸,而是左膝微屈、右胯后撤半寸,腰腹拧转如绞弓,靴跟自下而上斜撞门轴焊点。
轰然闷响中,门框崩裂,铰链撕开一道刺耳的金属哀鸣,整扇门向内翻倒,砸起漫天灰白冷雾。
雾未散尽,寒气已如刀割面。
地库深处,一具庞然巨物静静悬浮于幽蓝微光之中——六米高的圆柱形液氮冷冻舱,钛合金外壳布满蛛网状导热纹路,表面凝结着厚厚一层霜晶,在应急灯惨绿映照下泛出死寂的虹彩。
舱体底部三根主供能管线如活物般虬结缠绕,末端接入地面嵌入式配电柜,柜门敞开,内部线路板正微微发烫,散热风扇嗡鸣低颤,尚未停机。
周晟鹏没走近。
他站在门口,呼吸平稳,可左手指尖已悄然按在腕表侧键——微型频谱分析界面在视网膜边缘一闪而过:舱内维生系统仍在运行,但生物信号源……只有一个。
郑其安紧随其后,白大褂下摆沾着旧厂墙灰,口罩拉至下巴,露出一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他快步上前,从随身帆布包取出便携式瞳孔反应仪,激光束无声射出,在冷冻舱观察窗上投下一圈淡红光斑。
舱内,一个男人仰卧漂浮于淡蓝色维持液中。
银白短发,眉骨高耸,鼻梁笔直如刃,下颌线凌厉得像用黑曜石雕成——那张脸,与周晟鹏镜中所见,重合度高达九十七点三。
郑其安屏息,仪器读数跳动:瞳孔对光反射延迟2.8秒,无自主眨眼节律,睫状肌静止,角膜荧光染色显示上皮层轻度萎缩……他喉结一滚,声音压得极低:“不是休眠。是持续三十年的深度抑制性昏迷。脑干功能保留,皮层活动趋近于零。他活着,只为被读取。”
“活体印章。”周晟鹏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却无波无澜。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电子音自舱顶扬声器炸开,随即是一段经过变频处理的男声,苍老、平稳,带着旧式留声机般的轻微杂音:
“印章盖下去,才有资格签字。周晟鹏,你不是继承人……你是印泥。”
扩音器顿了顿,仿佛在等回音。
“你流的血,签的字,下的令,杀的人——全是为了护住这枚印章不被篡改。你父亲没死,他只是……被存档了。”
周晟鹏没抬头,也没动。
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悬停在冷冻舱主供电接口上方十厘米处。
指尖之下,三根拇指粗的黑色电缆正汩汩输送着电流,接口处指示灯稳定亮着幽绿。
他忽然收手,反手抽出腰后一把陶瓷绝缘钳,咔嚓一声剪断左侧两根冗余数据线——火花未起,只有一缕青烟袅袅腾升。
然后,他左手探入配电柜底部暗格,摸出一枚黄铜拨片,用力一扳。
“咔哒。”
主断路器跳闸。
舱内照明骤暗,仅余维生系统备用电池组发出的微弱红光,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
郑其安瞳孔骤缩:“你在切断冗余保护?他所有代谢泵会在三十秒内失压!”
“我知道。”周晟鹏说。
他俯身,将硬盘插入舱体侧面应急端口。
屏幕亮起,自动弹出数据转储协议——需手动授权,且仅限一次。
他没输入密码。
而是用指甲,狠狠划破自己左手食指指腹,将血珠精准按在生物识别区。
滴——
“授权确认。转储启动。剩余时间:00:17。”
红光急促闪烁。